2008年8月29日 星期五

免費的友誼,小鎮上


親愛的X:

你知道嗎我今天很開心。

我們學校有一個有趣的傳統,三十年的傳統,就是協助國際學生和石溪鎮的居民接觸,有一個叫做接待家庭的計畫。來之前學校的包裹裡有申請表,可是我龜毛了半天都沒有寄出申請;國際學生新生訓練那一天,我最後還是填了表格,想要伸出觸角,認識這裡的一草一木一磚一瓦。申請表格要寫自己的興趣,我寫了我喜歡健行、喜歡賞鳥、喜歡歷史、喜歡貓狗。我有些忐忑地交出申請表,因為這實在不太有我的作風,我也不知道會遇到什麼樣的人,我好像也不個擅於社交的人。但總而言之,申請表已經在工作人員手上了,而我相信我遇到的人總會比我更熟悉石溪小鎮,所以,算是期待著。

昨天是學校正式的歡迎晚會,傳單上寫著,你將會在餐會中與你的接待家庭第一次碰面。我還是忐忑地去了餐會,而且因為人實在太多,我居然坐在另一個房間吃完晚餐後,才想著碰碰運氣去找我是不是分配到接待家庭吧,因為好多人之前都已經收到e-mail通知,他們的接待家庭的資訊,可是我沒有。這麼一找才發現,我的接待家庭的老奶奶為了找我把整個房間的東方人都翻遍了,我真是覺得抱歉,全校的台灣新生也都幫忙在找我...

你看看我永遠這麼迷糊...但是就像計畫主持人說的,美國的廣告永遠用「免費」二字來騙你買東西,但石溪的接待家庭真正提供免費的友誼。許多在美國待過的朋友都說,美國人都很nice(原諒我用個洋字眼,但是很難找到更貼切的中文字),但是很難交到真正的朋友。我知道老奶奶翻遍整個屋子找我時,眼淚差一點就流下來了,有人真正在乎你此刻在哪裡,這樣的感覺。

你看到我貼的這張照片嗎?老奶奶的名字是Barbara,遠遠地在海潮線邊緣的爺爺,名字是Milton,兩位老人家邀請我們今天到家裏晚餐,我又開始忐忑起來,我該帶什麼禮物?該聊什麼話題呢?搜尋自己從台灣帶來的超級簡單的行李,我製作了一小包茶葉,這是嘉耘在我出國前殷殷交代的禮物,還有一朵我在台灣工藝中心買的中寮植物染玫瑰。我在卡片上寫著,這朵玫瑰來自台灣南投,一個正從921大地震餘波中復甦的村子,它也讓我想起楊逵寫的壓不扁的玫瑰,這就是台灣人。我特別註明了,楊逵是一位在台灣威權時代中受過壓迫的作家。

阿!讓我告訴你另一件有趣的事,他們今年接待兩位學生,另一位從大陸來。從華北來的女孩年紀比我還小,大學畢業就來了。我個人沒有特別偏好台灣獨立建國,但是我也對大陸沒有什麼特別的聯繫感,當然也沒有太深的厭惡感,只要他們不特別把其他人踩在腳下的話。我只是覺得,我們就是兩個不同的地方,雖說當今國際秩序的單位是國家,而我們總是不在這個範疇裡面,但我也不確定這就是我們唯一可向前行的道路了。哎呀扯遠了。

傍晚時分,Milton和Babara接到我們倆以後,說要先帶我們在小鎮附近兜一圈。小鎮的每一間房屋,對我們來說應該都像夢境一般安靜和美麗,我來不及照些照片給你,等我買了腳踏車以後一定再去。你記得我前兩篇文章貼的石溪鎮商業中心的地圖嗎?我們也經過那裡,Babara說,這裡的東西,都貴著,紐約州的稅也很高,所幸他們是老人家可以減免些。我們到了石溪的小港灣,然後再往東一些是比較寬闊的西草原海灘。Babara說他們有兩個兒子,當孩子們還小的時候,他們常常闔家到到海灘上野餐,孩子們就去玩水。這裡的海風和台灣一樣有鹹鹹的味道,只是石頭有些不同,我拍了照片給你,石頭有各種大地色系、粉色系,半透明,還閃著亮亮的光芒。我們在長島北海岸,正對著長島灣,天氣好的時候,就可以清楚看到海的那一邊是康乃狄克州。

石溪和另外兩個小鎮合稱「三村」,其中一個小鎮叫做Old Field,即便長島都是舒適昂貴的生活地帶,Old Field也可以算是這附近最昂貴奢侈的地段,房子很大很大,Milton說,超過人所需要的範圍那麼大,而到處都是For Sale(售)的招牌。第三個小鎮,也是港灣條件最好發展最多的Setauket,教會、消防局、購物中心、圖書館都在那兒,我睜大眼睛,因為這幾乎是國際學生不會來的另一個半邊。我們買東西通常往南方去,而這些小鎮都在北邊。

兜風完畢,回到Babara和Milton的綠色小屋,寫到這裡才發現我還沒介紹他們倆。Milton來自賓夕法尼亞州,他在石溪的一所寄宿中學教歷史,學生來自四面八方,不乏台灣、大陸、印度、韓國、巴基斯坦等,所以他們夫婦倆除了南美洲以外幾乎周遊列國,特別是亞洲,台北和陽明山國家公園,也有他們的足跡。Babara出生於俄亥俄州,九歲時舉家搬到賓夕法尼亞州,念的是護理。Milton打趣地說,如果你需要自己打針,她可以幫忙。Milton在紐約大學(NYU)的歷史系碩士班進修時,就一邊在石溪的寄宿中學教書;後來甚至也到石溪的歷史所博班修課,可以算是我的學長,他說,呵呵這是他們把你分配給我接待的原因。他並沒有完成論文拿到學位,因為在高中教書,博士學位並不是必要之惡。算一算,他們已經住在這個小綠屋四十載,你知道嗎?這棟房子可卻是有一百年的歲數。

一邊在烤肉架上準備今天晚餐的主菜,Milton攤開長島的地圖跟我們解說今天去的地方,也攤開世界地圖看看我們住的城市在哪裡,你可以看出一點學者的端倪。還有鼓勵我們赤著腳到他細心打理的花園和菜園參觀,他們喜歡這裡的夏天,很綠,很多生機。即將邁向秋天的菜園裡,還有一點點的蕃茄、黃瓜、茄子、花椰菜、洋蔥、甜菜根。藍莓已經過了初夏的採收季節,而不結果的櫻花樹則等待明年春天的綻放。晚餐的菜色,除了那盤烤肉以外,都出自小菜園。菜園旁邊還架了一個小餵食平台,Milton說冬天時他會在上面放食物,大小剛好設計給身體比較小的雀,有時連麻雀都在旁邊張望擠不進裡頭,鴿子早就放棄,只在平台下面等著掉在地上的食物。

他們打開卡片,看著壓不扁的玫瑰,好奇地問我,所以蔣介石對你來說並不是一個好的歷史人物。我說,沒錯,或者應該說,實在還沒弄清楚,他當時在想些什麼,考量些什麼。那麼大多數的台灣人都是這樣想嗎?因為這和他們在世界歷史中讀到的台灣與蔣介石,似乎有些出入,台灣真的有經歷威權統治時期?我回答,其實現在台灣大多數的人,也還不會像我這樣想,關於那段還沒全部挖掘出來的歷史,我們有些朋友正在做,努力留下一些什麼,也努力告訴大家一些什麼。我轉向大陸同學,說,很可惜,那也是一段,大陸和台灣兩邊失去聯絡,只能互相想像對方可能是一個更接近自由與平等的時期。我希望我有傳達一些什麼,特別是因為,你知道的,Milton是一位中學歷史老師。

夜深了,話題在歐巴馬與加勒比海的兩個颶風上告一段落,我們要回家的時候,在院子的草坪上發現一隻野兔,小小的野兔,或許正虎視眈眈菜園裡的蔬菜,但是好可愛。我手上提著他們院子裡種的蕃茄和黃瓜,一到宿舍就趕緊坐下來,誌之,這個特別的夜晚。

今日相片都在:
http://picasaweb.google.com/birdwatcherinin/eNYBUG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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